文/青池
一
他,董永。
原先只是个**家奴,生如牛马劳碌,如草芥兴败般的命局。
但宿命如环,收尾紧扣,哪容得人事算计,作为。一切冥冥中如庙案香火,如袅袅禅音,如刺金佛卷,如黑猫眼瞳一闪,命有所定,毋庸置疑。
因他早年误闯破旧山神庙,恰巧遇见疯癫失态的老婆子,在惊动香案上睡卧的黑猫,又恰巧打翻占卜的卦辞。他才得以知道他后事的前程。
那疯婆子瞎了一只眼睛,用手指沾了桌上香火灰,在他鼻子上,狠狠一戳:“他人福祸,亦是你的祸福,你要经历着生不如死,死不如生的两种生活。”
他现在明白了一些。
只因忽而一日,他从贫贱家奴,一夜间,高居庙堂,前呼后拥,汉宣帝下诏,董永被册封高昌壮侯,一切事出有因,却又是无心之过的歪打正着。
他告发了主人参与谋篡之事。他不杀伯仁,伯仁却为他而死。
如今他觉得生不如死什么意思。因为良心不安,他虽食厚禄,却依然散尽家财,躲在这西溪之地,日出而作,日暮而休。
那么死不如生又是什么呢?
二
当日主人菜市行刑,他与妻子双双跪下,主人仰头高呼:“命也。”高阳之下,顷刻间血溅三尺。
或许这一辈子恩情,就以负心给填补了,可人心的忏悔怎么弥补呢?
他记得自己还是做**时,主人就曾许他一万钱,并当他面前烧了丹书铁卷,还了他**之身,他感恩戴德,匆匆离去。在老槐树下,遇见了熟睡的小七。之后两人相谈甚欢,结为连理。
妻子对他说:“裴善人还你**之身,你才有幸纳我为妻,现今又取人钱财,非大丈夫所为,你且将钱还去,此后你在外操劳,我自当织布供家。”
妻子确实是织布的能手,短短十日,便能织出百匹良绸,家中日渐富裕。
想来今日是隔了几年,他们已经在西溪镇上做开了两家布庄,虽不是大富大贵,也能换来个**乡绅。
三、
只是妻子一直不孕,董永说是自己做了坑害主人的现世报应。于是整日里烧香拜佛,求佛祖原谅。
妻子笑他:你相信鬼神之说,去佛堂就能求得佛子?
他不应,妻子既然不信,就独自前去,那时在求签的老僧的膝下常常盘着一个小沙弥,早年生有双腿残疾,只用水灵灵眼睛打量来往的香客。
董永每次求签问卦之后,都会摸出桃梨,或者打赏孩子几个子,以示仁爱。
四、
他每次从佛堂回来,已经夜深,此时东厢的蜡烛还亮着,妻子经常独自在那里织布。他一直奇怪妻子何以生得如此灵动的双手,既是小家碧玉,山野村妇,哪里学得这些,他想看,又不敢去看。
只因妻子说过:“幼年从师峨眉僧尼,师傅说,织布妙术,本是代代口耳相传,因我聪慧过人,才学得一招半式,师傅坐化织布机前,事先再三嘱咐,在我织布时,不准屋外有杂音,不可有人偷看,天机一泄,神术全无。”
他也许诺,有此贤妻,已是家门万幸,自然不会干扰。从此两人相安无事,一直过了这么多年。
可他今儿,路过胡同,听见了街巷里的闲言片语,说董永妻子关门养汉,行为不检点,才导致了终身不孕。
作为男人,作为一个再善良,正直的男人也容不下这顶绿帽子。想到这儿,他踮起脚尖,轻轻走到窗前,舔指戳破纸窗。
屋子里一盏油灯,一台呼啦啦转的织布机,地上一摊妻子的衣物,那妻子呢,妻子在屋子里消失了。他越想越气,将纸洞弄得再大一些,这时候,他才分明看见,漆黑的屋梁上卧着一只雪白而又巨大的人面蚕身的东西,那是妻子的脸,她正在专心致志的用吐出来的蚕丝,制作绸缎,那织布机,被她拉扯得有如风箱——呼啦啦呼啦啦。
当所有的秘密都公开,凡人之事,尚且不能让步,何况人与妖之间呢。对于这种不守承诺的男人,妻子恼羞成怒,破门而出,一口咬死董永,窜上屋顶,逃遁而去。
六、
多年之后,有樵夫在山野的老槐树上,看到一条白茸茸的动物,不知何物,一闪既失。而树下盘坐着一个双腿残疾的男人,有人说他叫董种,说是董永生前在佛堂前种下善果,求得的佛子,有人说他叫董仲,是其母愿意这个义子明白做人处事要考虑事中要害,一切不要看得太明显也不要看得太暗。
今天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,被后世杜撰成美丽的神话传说,可只有死去的董永知道,他和一个蚕妖相爱过。
死不如生,又怎样?即便活着,世间有多少污浊肮脏之事,一旦被世人披上美丽的外衣,当事人只能百口莫辩,何况他早已经死在心爱人的獠牙之下。
青池按:人世善恶根源,岂只有举念之间那么简单:人事繁杂,多有无奈,听凭了多少捕风捉影、推波助澜的闲杂之声,才萌生了多少猜忌揣度之心,方使恶念即出。所以古训上说:智者不言,达者不为。说得就是这个道理呀。
本文作者:青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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