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梦记

1
近半年总是做相似的梦，牙碎落尽，含在嘴里像是啃嚼着石头，甚是诡异。
某日跟水杉提起，她双眼骨碌一转，狡黠笑笑说，这是喜事，意味着感情顺畅，好友将转为恋人，大吉大吉。
对于这位半吊子周公所说的话我自然不信，准确说是未尽信。
单身已久，正值本命，要说对一段感情不抱持期待那是假话。可期待归期待，那位与我相守的她却还艰难跋涉在路上。
有时我会想象那位她的面容，高矮胖瘦，发型如何，声音是甜美还是羞怯，喜欢辛辣火锅还是精致寿司……可最终成型的模样总是水杉，她背着光冲我挥手告别，仿佛转身就要泅渡出我的生命。
见我恍惚走神，水杉捅了捅胳膊，贱格兮兮地斜睨着我，盘问道，快说快说，看上哪家姑娘，我应该认识的吧。
同我关系较好的女性朋友满打满算也就一手之数，水杉几乎都清楚，所以未等我回答，她便伸出手挨个细数过去，直到握掌成拳，水杉才疑惑地抬起头，咦，这个女生我不认识，难道是基友？
我一掌削在水杉后脑勺，抢过她手中的抹茶拿铁，骂了一句你妹，然后咬着吸管恨恨地喝起来。
喂喂喂，这是间接亲吻。她高声嚷嚷抱怨，却没有动作。
由于是坐在靠窗位置，午后的光线明亮匀净，我看着水杉起了痘痘的苍白面容，不知道第几次老调重弹，大姨妈来了就少喝冷饮，辣鸭脖一个月吃一次解馋就够了。
好啦好啦，水杉敷衍地扁嘴，一年就见这么几次，别每次都像我妈一样唠叨。
这是认识水杉的第十一个年头，她长发飘飘笑靥如花，依旧是当年模样，只是而今不复少年，心境沉敛许多，眉宇间不自觉蹙着，像是揉成团又展开的薄纸。
水杉其实是个倔强**的漂亮姑娘，经历过三四次恋爱，在她丰富的情史面前我这条单身败犬总是显得卑微而怯懦。我从不过问她的曾经，她也很少提及那些往事，只是这两年见她愈渐清冷，便知她未曾真正放下。
我在心中叹气。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，那么我这半年长梦里，应梦之人理当是你。
 
2
三月，年前淅淅沥沥的雨至今不见安歇，芸芸众生都似泡着水，蔫蔫然在半睡半醒间游走。山城流连在冬季，空气很冷，出门都得加件外套。我坐在公交车里，望着远处山林被巨大的水汽包裹，黛绿上蒙着灰白，像是一幅水墨。
车流很缓，雨水不疾不徐，抵达动车站的时候，水杉站在那埋首敲着手机屏幕，白色的耳机线钻进她的长发。她只带了个背包，站在人群里像个外出游玩的学生。事实上，水杉看起来依旧年轻得不像话。
毕业后由于工作缘故分隔两地，两人只有节假日才能短暂聚聚，水杉不满这样低频率的见面交流，一直说要过来找我玩。我设想过水杉过来时的种种场景，却没料到她践行的方式如此随性，心头一动便背上行囊翘班出走，以至于她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人已经下了动车。
明天下午回去，借你狗窝暂住一宿。
水杉摘下耳机轻巧地说，脸上却带着难看的惨笑，那双水眸里盛满了悲伤，有一条将死的鱼在挣扎。
仅是一眼我便心疼得发痛，如果可以，我愿拥你入怀，但我只能悲伤地站在你对面，中间隔着迢迢岁月。那互相缺席的四年，我们还不曾听过彼此完整的故事。
 
3
这一场雨从未有过的漫长。
我把水杉带回宿舍，就像从路边捡回一条流浪的狗。
哦见鬼，你要是把今天的事告诉别人我就杀了你。水杉一边号啕大哭一边还不忘威胁我。纸篓很快就满了。她断断续续讲了自己的故事。
那是水杉大一的时候，还是个小姑娘，却已经天不怕地不怕，凭着一股狠劲独闯学校最著名的剧社。
面试时水杉说自己想当女一号，她从不甘做个配角。考官是一名大二的学长，很不凑巧，恰好是那年新推戏剧的男主角。能够充当门面招牌的自然长得极帅，那张脸一下子就吸引了水杉的目光。学长莞尔一笑，邀请水杉对戏，两人演的是初见定情的戏码，狗血得要命，可最终却赢得满堂喝彩。
水杉说，那一次不是她看**学长，而是学长看**她。水杉顺利进入剧社后，经过整整一年相处与了解，她才同意学长的追求。
很少有男生能够降服住我，水杉说，但在他面前我总觉得自己被照顾。
学长是个优质男生，帅气阳光，体贴温柔，不仅会演戏还能充当编剧，大三便到大公司实习，因为表现优异最终被那家公司签下。这样的男生注定抢手。
水杉说她其实很迟钝，一直到室友跑过来告诉她，她才知道学长跟某个女生偷偷约会过几次。水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霸道凶狠，在确认事实后，她主动提出分手，不纠缠不勉强。
在那之后，水杉又换了两任男友，只是都没能长久。
大四临近毕业，水杉在常去的咖啡馆遇到了工作一年的学长，他西装革履，依旧笑得阳光。学长说，他跟那名女生早已分手，目前单身。水杉说，给你两年时间，如果依旧单身便来找我。
两年后，水杉在我面前哭着说自己真傻。她大声擤着鼻涕，狼狈得完全不顾形象。
我安慰说我也很傻，等了一个女生十一年，从喜欢她变成爱她离不开她，再到现在傻傻地听着她讲另一个男生的事情。
水杉笑了起来，又哭又笑，难看极了。
这算不算你的第三次表白？她问。
我替她擦掉眼泪轻笑道，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，明天乖乖回去上班继续扮演好女王。
 
4
梅雨季节似乎提前到来，水汽蒸腾，雨幕之中的城市森冷而阴郁。
目送水杉进动车站后，我清楚地知道 我们错过了一生。
返回公司的路上，耳机里循环着玉置浩二的《Friend》。倏忽长梦醒。我给水杉分享了这首歌，并写下一段话。
我爱了不求被爱。我走了不求被挽留。
相识即是美，不悔遇见时。

本文作者：树懒的树

二次元宅。B站资深潜水员。目前正对日剧持续发烧中。海贼脑残粉。萝莉控，将来可能是女儿控。最大的愿望是有个温暖的狗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