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过节,给你的信,在路上。
——题记
我提笔写下一行地址,包含着省市县的名称,冗杂一排。让我再熟悉不过的字眼——
安徽省宣城市泾县。
收信人是我弟弟。
我会给家里写信,这次是单独写给他。因为弟弟不识字,每次递回去的信,会顺便添上对他的想念,爸妈念给他听。早已过了要识字的年龄,是因为一场变故。
“姐,你什么时候给我,给我写信啊。”弟弟撒娇的表情历历在目,即使单靠电话,我也能感触到,他拉扯着嗓子,也要说完整一句话。让我心疼。
“你是要玩具呢,还是姐姐给你写信。”我带着试探口吻问,满胸膛的爱都想通通给他,我确信他是喜欢玩具的。每晚抱着毛绒熊,呼呼大睡,紧抱着。他怕黑,我抱着他,哄着他,唱摇篮曲给他听,直到睡着。一个人睡,开着灯,也会吵闹半天,非要有人陪。一家人不得安宁,只有在毛绒熊陪伴时,才逐渐安静下来。
安静地又有点可怕,一家人生怕要迎来怎样一场暴风雨,好在,除了他那次**醒来,大声叫,吵醒了我们之外,一切都还乖。接连几天的安稳,让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,他是喜欢这类玩具,这只小熊,抱着它入眠,不需要我给他唱摇篮曲。
我多想永远陪在他身旁,看着他不像以前,走路歪歪扭扭,说出一句话,斜歪着的嘴角——我知道他没有在笑,他很想说完。我抱了抱他,“比前几天又胖了咯。”他握着拨浪鼓,摆弄个不停。
毛绒熊是男朋友送的,那时候的恋爱被称之为早恋。他不上课,在理发店工作,工作到很晚,正好到我下晚自习的时间,所以,每天我都在等他载着我,坐在车后,享受县城深夜的冷风。这很安静,至少是两个人的世界,也难得。
我知这是对他,也是对自己的残酷,却还是说出了口。“我要去上海了,家里情况不允许我继续上学。”我预料到他会说,陪我去,我也做好了准备去回答这句话。
“我陪你去上海。”他吐了口烟晕,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身上。
说罢,顿了顿,说“如果你愿意。”
“不用了,我还会回来。”准备已久的话,说出口,变成最简单的告别。
那时候我瞳孔里全是泪在打转,晃荡在心里。幸好路灯只照他,我这边,是暗的。
“确定了吗。”他说。他是知道我家中的情况。我多想他载着我,把剩下时光走过。
有些事情毕竟不可能。爸妈很反感他,家里出事后,便没有太大精力去过问。
他说要送我一个临别的礼物。停驻在一家**店门口,我望着门口打折的毛绒熊,孤单又令人心疼,标着二十元的价格,我说就要它吧,把它带回去了。
我坐在他车后,还没到十点晚自习下课,风没有以往刺骨的冷。离家很近,我说就到这里吧,他抱着我,说别走,他紧紧地抱着我,我没有回应。鼻尖依稀感受到他,某个牌子的烟草味。
“擦擦眼泪吧。”我从口袋中拿出一包纸,抽出一张。
“走吧。”这两个字说得异常坚定。以至于,我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过身,大颗泪珠顺势落下。我知道你放不下我,我在心里这么想道。
就是这样,我们*静地演了一场琼瑶。因为家里变故,我顿时感觉到,自己可以放下很多。我在想着,去上海看看吧,不要再添了他们负担。
走的时候,买了最廉价的火车票。
“我要你,你,给我写东西。”弟弟抱着电话,他一个人手拿不稳。
之前离家时候,答应他,每到过节的时候便会给家里人写信,写了父母,写了外公外婆,也该到他,他很高兴,阳光灿烂般的痴笑。
“好,姐姐给你写。”我默默地点了头,好像是与他面对面对话,一条电话线,能感觉自己的手在摸着他的小脸,左手下意识伸向前。摸到的是一滩空气,便收了回来。
过几天就是元旦,他们问我回不回家,我说不回了,最近客人比较多。这时候,我正在上海某个矮小的出租屋里存在着,洗脚店里工作,每天手浸泡在水里,用着消毒药洗手,时间不长,关节已经略显肿大。每月的工资,能供应我的生活和租金,大多数寄回了家。他说最近理发店生意不忙,想过来上海找我,我没有回,接连几次,便不了了之。他不敢来找我父母,最恨他。
妈没多说什么,让我好好生活。我跟弟弟说了声再见,便挂了电话,生怕自己哭出来。
而我终究还是哭了出来。在灯底下,写下给弟弟的信。
“宝贝弟弟:
你应该胖了不少吧。这次姐姐给你单独写信了,我怎么会忘了你这个小淘气呢。你过得还好吧,要大口大口吃饭。
我想亲你一口,你的脸蛋变圆了,一定很多肉了吧。给你写信的时候,上海的夜空,霓虹闪亮,等你病好些,带你和爸妈,来这边看看,除了去**,你都没去过大城市。马上要过年,你大了一岁,姐姐希望你可以长大,以前抱着小熊睡觉的你,现在可以大胆的一个人睡觉了,等我回去抱着你,给你唱,你最爱听的摇篮曲。
听爸妈说,你又淘气了,亲戚送来的玩具,没玩几天,被你给弄坏了,你还哭着闹着,实在没办法,又给你买了一个,你玩得可开心了,是吧。要乖乖的,听他们的话。最近又认识了哪些字啊,爸妈说你会数1234了。我给你在上海买的衣服,也快到了,试试吧,一定很漂亮。
这几天太忙了,等不忙了,放假了,我就回来看你。好想抱着你,摸摸你的小脸蛋。要乖乖地吃饭,吃药。
……。”
有几次,在睡梦里,我被惊醒,到处找弟弟。我抱起他,很重,抱不动,来不及穿上鞋,匆忙地向医院跑去,喘大口大口气。这个梦的场景都是在**,街道的门面打烊,从我脚步中窜来窜去,一只又只的小猫小狗,它们浑身肮脏,脏得让人觉得恶心,而声声啼叫却让人心生怜悯。流浪在城市各个街道,没人管,我恐惧到极点,摸着你的脸,胖嘟嘟的,却滚烫滚烫。在整个城市里,我找不到去医院的路,街道是通向天,跨不过去,无助涌上心头。
望了望时钟,四点,我想这时候弟弟会在爸**安抚下,睡着。来到上海的那几天,我都会做这个梦。
弟弟七岁的时候生了病,发高烧,烧坏了头脑,后遗症是智障。他们卖掉了房子,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被卖掉,离开这个地方,去**求医。
写到一半,我想到这些,忍不住放声大哭。时常在坚强——在分手的时候,在离家的时候,我走的很坚定,会想,为了这个家,我做任何都是值得。却很难让脑中的记忆,翻到弟弟生病的场景。那时候,他才七岁。
我已经到十七,可以承担命运的一切世事无常。
父母不惜一切代价。我当然理解他们的做法,我希望弟弟可以好起来。我想起外婆家的一只小猫,在夜晚总会叫个不停,小黄猫的毛很干净,让人想抱它,抱着他时,叫声便也温柔了起来,和我弟弟一样乖巧,令人心疼。那段煎熬的阶段,只有眼泪,遍地的眼泪,睡觉的枕头也沾了泪。可我没有那么脆弱,只有想起弟弟的时候。想到弟弟会在医院里承受的种种痛楚。梦,此起彼伏。
当他们领着弟弟从**回来时候,我在街道口迎着他们。去了两个月。第一眼,是他几乎白了的头发,他们拎着行李,能听见里面瓶瓶罐罐的药,互相撞击声,行李拖在地上,沉重发出滋啦滋啦响动。我狂奔了过去,看见傻笑的弟弟——眼神迷茫,我不知道会是这么严重。立马抱住他,感觉这一刻世界塌了一个洞,什么东西都能掉下来,我把他抱得更紧,不想让他再受任何伤害。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。他在我面前,我摸了摸他的脸蛋,不再圆胖。
旁边的车辆响着喇叭,呼呼驶过。城市街道拥挤难堪,竟也能容得下我们一家四口。
发黄的老房子,容纳六个人。整天的叹气,接二连三的叹气,外婆外婆老得更快。整个家庭似乎正在经历着一个迅速变老的过程,无法抗拒。那只小黄猫晚上叫着叫着死了,招来大片苍蝇,到第二天白天,外公将他扔进了垃圾桶。
弟弟淘气地将我喂入口中的饭,吐出来,满地白粒。我和他讲农民伯伯种田不容易,不能浪费。 他单纯的望着我,问,农民伯伯是什么。
一放学我跑过去搂住他,他好几次尝试摆脱,两手向外,像只小黄猫一样叫着。我摸摸他的脸蛋,安稳了下来。自打他从**看病回来,我每天写日记记录他的变化。他的调皮,打破了碗,扯断了线,咬破沙发。我摸着他的脸蛋,将写的东西读给他听。他立马停下了吵闹,回头,直钻入我的心怀。所以以后每次我都会读给他听,一直到后来,我离开。
之后,我便做了决定,去上海。
那天,坐在去往上海的火车上,我想的是他和弟弟。
也许当我回来时候,他早已忘了我,这些都是我有所准备,而我并不想再回头。我最放不下的还是弟弟。他哭的时候,我的心都碎成两半,这个滋味胜过分手。
“姐姐,什么时候,什么时候给我写信啊。”
“你想姐了,姐就给你写。”
本文作者:两脚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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